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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 向天空诉说不朽......朱寿桐 许燕转
发布时间: 2016-3-5 13:54:56 被阅览数: 555 次 来源: 国际炎黄文化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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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 向天空诉说不朽

朱寿桐 许燕转

认识傅天虹

    凡 是认识和喜欢傅天虹的人都知道,认识和喜欢他不需要什么理由。热爱诗歌的人很容易接近和喜欢他,对诗歌不感兴趣的人也没关系。你或者会喜欢谈话,喜欢交 友,喜欢收藏,喜欢故事,喜欢历险,喜欢流浪,或者会喜欢独处,喜欢幽静,喜欢置身于世外,喜欢做一个旁观者,喜欢喜欢经历一切人生的不俗,喜欢畅饮人生 之醇的满杯,你只要有这些喜欢当中的一种,然后由一个偶然的机会与我们这位主人公相遇,你就会想认识他,想解读他,进而甚至会喜欢上他。
     如果你还不认识他,那不妨先从文字材料中作初步的了解。
     傅天虹,祖籍安徽,1947年生于南京。靠工读和自学取得文学士、文学博士学位。历任深圳青年学院文研所所长,北师大珠海分校国际华文文学发展研究所名誉所长、文学院教授; 现任北师大珠海分校国际华文文学发展研究所常务副所长,当代诗学研究中心主任。
     傅天虹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和海外家人取得联系,此后,作品不仅在大陆,也频频出现在海外报刊,例如美国纽约1981年1月4号和4月份的《世界日报》就以显着篇幅分别发表了他的组诗《南京杂咏》和长诗《苦恋曲》。台湾诗人文晓村对这位奇迹般生存下来,浪迹几乎遍及大陆所有省份的流浪儿诗人,尤其对他的诗关爱有加, 一 口气写出洋洋数万言的长文《一衫泪痕花与果》,向台湾读者推介傅天虹,因台湾当时还处于反共军事戒严时期,文先生写此文是有一定风险的,此文在台湾《中央 日报》副刊发表时被迫作了删减,改名为《诗的讯息》这样不惹人注意的名字刊出,尽管如此,篇幅仍占了报纸半版。后在台湾著名杂志《文讯》发表时,删改较 少,也保全了原来的篇名和内容。此文是台湾诗坛第一次重点介绍大陆当代诗人,尤其是一位大陆青年诗人,在两岸诗史上有着一种别样的启示和意义。傅天虹当时 在大陆也同样火曝。七十年代后期以来,他先后上了大学、录用为国家干部、推选为地区首届政协委员等等,好运似乎都在等待着他,例如1981年第3期北京《瞭望》杂志,发表了新华社名记者古平专访他的报告文学《无名小草》、北京《人物》杂志以专辑形式向读者介绍了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金陵遗孤”、北京英文版的《中国日报》也以图文形式对傅天虹予以海内外报导,尤其是他的诗,获得一片掌声, 在老家江苏,1979年全年12期《雨花》月刊,就有3期登载了他的诗作, 省电台播放介绍其人其诗的专辑,长达45分钟。当时两岸不约而同的分别把台湾青年诗人奖和大陆雨花文学奖颁给了傅天虹, 这 在两岸诗史也是第一次,尤其是大陆雨花文学奖,傅天虹以诗征服评委,蝉联首届、二届诗奖项,获此殊誉的至今也仅他一人。傅天虹至今深深感谢在那样乍暖还寒 的早春天气中,给予他极大关注和支持,使他能顽强站起来的那些前辈,例如大陆作家艾煊夫妇、万放夫妇、方之、陆文夫等,诗人艾青、邵燕祥、流沙河、公刘、 雁翼、孙友田等;台湾和香港诗人文晓村、洛夫、张默、向明、余光中、犁青等,还有启蒙老师诗人王敏仁以及后来成为他夫人的香港女诗人路羽和胞弟傅祥,没有 他们的帮助,傅天虹自已说,他不会有今天。
     诗 人天性,令傅天虹告别了前程似锦的大陆生活,他怀着突破两岸天堑,以诗会友促进诗艺交流的强烈愿望,于八十年代初涉足香港,恶劣的政治和经济环境,使他重 新过起困苦的生活。山边自搭小木屋栖身,打二份工,打工读书及写诗之馀,傅天虹积极联络两岸诗人,筹备办刊办报及诗人组织和活动,他的拼搏精神感动了当时 和他交往的几乎每一个人。在乡叔何家骅(时任香港中国笔会会长)先生的协助下,他认识了台湾著名老诗人钟鼎文、墨人等,初开两岸新诗沟通之先河。傅天虹和 父亲好友,小时在大陆抱过他的台湾著名军中作家朱西宁也联系上了。 1983年,经何先生介绍傅天虹认识香港诗人蓝海文,后来倡议并协助蓝先生创办香港诗人协会和《世界中国诗刊》诗报。他认识交往的两岸四地和海外的诗人越来越多,在大陆诗人艾青、邵燕祥、流沙河等,台湾诗人洛夫、张默、向明等,香港诗人犁青、路羽、黄德伟等支持和资助下,1987年傅天虹创办大型诗学杂志《当代诗坛》。刊物出到第四期时,又有香港南来诗人张诗剑、王心果、 盼耕、秦岭雪等十多位加盟,显得阵势浩大。该刊坚持出版至今,转眼二十余年矣。至1990年,傅天虹创办当代诗学会,提出四海一家的大中华诗观时,他诗的事业显然已达高峰。尤其在1988至1990这 三年,港台和大陆重要文学报刊几乎都在郑重推出他的组诗或诗论;他主持的刊物和学会里的骨干,都是些诗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受聘为大陆天津百花文艺出版 社编审,担任该社《海内外新诗选萃》杂志特约副主编,他和人民文学出版社莫文征先生和四川文艺出版社木斧先生约定了多本台湾诗选的出版计划,更显现他的出 版优势。
     傅 天虹直言不诲的诗人性格,令他做梦也没想到,此时,阴谋正在逼近着他,某些妒忌眼红他的人,己把他看成了挡路的眼中钉,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终于,他们利 用北京某大报,密谋制造了对傅天虹人身进行恶毒诽谤的4·14事件,并设计迅速扩散到大陆几十家报刊电台,令海内外舆论骅然;更恶毒的是,这些人同时还暗 地里进行政治上的陷害,捏造告密……
     很 快真相大白,有关报刊和电台纷纷纠正。傅天虹聘请律师追究,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他很快查明害他的那些人,好几位竟然都是他平时最信任的好友。他茫然了,痛 定思痛,他决意收回一切诉讼。文革的那些造反派和红卫兵的幽灵,显然已转战在诗坛,诗坛在劫难逃,天虹深感人生苦短馀日不多,诗坛水土流失和是非颠倒的混 乱局面必将日趋严重,不如做些抢救的事,他觉得这样对今生也是一个交代。正当名声大噪,他却毅然告别香港,告别诗坛,1991年下半年偕同夫人路羽客居澳门。
     正如台湾诗人郑愁予赠给傅天虹题辞所写:“虹,并没有消逝,只是在另一座天空升起。”这十多年来,夫妇写诗写文自娱之余,傅天虹初编《大中华新诗辞典》(十二分册)和《世界华文诗库》(1000多册),为工商阴影笼罩下的汉语新诗诗坛,抢救和保存了一大批原始资料和原生态的作品;1999年他创立国际炎黄文化研究会,设立香港、澳门两总部,及新加坡分会与澳大利亚分会,创立“龙文化金奖”,至今已颁发3届; 主编《国际炎黄文化名人大字典》及《国际炎黄文化名人作品经典》两巨册;新世纪初,在《中国文学》杂志和双语版的熊猫丛书被迫关门停止出版以后,傅天虹默 默将当代诗坛改版为中英双语对照的大型诗学刊物,并策划出版“中外现代汉诗名家集萃”(中英对照)大型诗学工程,至今结集516部,此后8年,希望再出版500部中英诗集,尽可能完善《中外现代诗名家集萃》这一诗学的基础工程,在2017年中国新诗100周年诞辰纪念时,能以一千部中英双语诗集,向全世界展示汉语新诗的一部辉煌史迹。
     以上仅让我们初步认识了一下傅天虹先生。
     傅天虹自幼酷爱写诗,至今已成诗4千余首,结集30余部,另有理论集《诗学探幽》系列多册。多次获奖。大陆版的《中国文学通史》、香港版《香港文学史》等多部辞书均有专节介绍。文学创作与文化活动跨越两岸四地,目前正致力于“汉语新诗”和“中生代”的命名研究和诗学视野的建构,是一位著名诗人、学者、出版家和社会活动家。
     长 期以来,运用传统的文学社会学批判理论对诗进行解剖,对傅天虹诗的解读成了对诗人夹杂太多非艺术成分的生平的解读,刻意印证傅诗中如何体现诗人历经不公而 顽强不屈的自况,而忽略了从诗的本体甚至是从形式到内容的诗意性。诗人们把诗歌作为一种语言艺术来经营,诗人写诗“需要空间、结构、节奏、旋律、语言速 度、词汇的光泽、意象的重量等诸多因素的相互协调”1,然而研究者却往往随意地对诗人的多方位的努力视而不见,挑拣其中的内容或社会意义大做文章,把诗歌当成是诗人现实的镜子,仿佛诗歌成了诗人的思想汇报。
     当 然,傅天虹充满传奇色彩的经历,浓缩、呈现了他那一代人最离奇的故事。其从出生到成人的悲剧命定一直如梦魇追随:一出生便尝尽了父母丢弃、断裂之苦与耻, 那个暴日当空、荒诞不经的黑暗时代,赋予他的是一名孤独的社会弃儿和自我流放的流浪者的生活,他过早地被迫走向意欲投向“天堂”之路,却在死神的手上领悟 到生与死一线之隔的人生奥妙;没有父亲的庇荫,唯有南京家乡的那片大自然境地,他才释然地与大自然交流对话;流浪,或在中国广袤的西部沙漠,或在明灯璀璨 的香港澳门,他一双警觉的厉眼,看到了这个时代物质文明获极度贫困或高度发达下的别样人生。可以说,傅天虹经历了一个诗人所必须经历的种种厄难。而他所代 表的这一代诗人,恐怕也是最后一代精神与肉体双重流亡的诗人。这自然成为研究者从其人生阅历出发解读其诗歌的重要原因。但正如象征主义大师马拉美所说的, 现实世界是不可信的,诗人的追求点不在现实世界,而应该在远离现实的另外一种更真实的世界。从现实的风霜雨雪和时代的风云变幻中经历着挣扎与辩驳的焦灼, 闪现出一个坚毅、自强的跋涉者的身影;到在生与死的自然风景中,扣问灵魂的贫乏与诗意,在精神的炼狱中喷出融和的火花;又在都市的眼中窥探了浮世人群的众 生相,以“有隔”、多重的视角嘲讽着一种黑暗的人性……傅天虹的诗歌呈现了一个更为广阔丰富的“世界”。
     仿 似英国十九世纪湖畔诗派,傅天虹诗歌的主题也是自然、人生(爱情)、社会。他摒弃了同时代人作为时代代言人的冲动,代之以流浪者的身份对“个人”内心声音 的挖掘,“他不再指向一种虚妄的宏大叙事,而是把一个时代的沉痛化为深刻的个人经历,把对历史的醒悟化为混合着自我追问、反讽和见证的叙述。”2; 又从内而外,对这个社会中与他一样的或与他迥异的人提出了荷尔德林式的“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这一久远而迫切的问题。傅天虹不断磨炼诗艺,把诗歌当成是一 道天虹,在诗歌中建构了不同而又相互衔接融合的空间:或被土地和自然植物覆盖的空间,或城市经验空间,或是历史空间。傅天虹以词的徐徐延展,萌发了不同色 彩、魅力的世界。

金鱼缸破裂于偶然

     诸多研究者更看重的,是80年代末傅天虹写于香港的一系列“香港情诗”,尤其是那些对香港这种大都市繁华背后的人性黑暗、人情冷漠的诗作。而这种撷取很符合他们把傅天虹定位为香港诗人而非汉语诗人的先入之见。很少人会注意到《残雪》这首小诗。该诗创作于1989年,正是诗人诗歌质数创作处于最旺盛的时节,诗人写出了和自身时离时合的自我,且美学、艺术上达到相当高度的诗。

                         金鱼缸破裂于偶然
                         失去形状的水
                         流浪
                         成了唯一的语言

      我 们的解读从《残雪》开始,是因为此诗提供了一个诗人对人生的最初想象。精神分析派后继大师拉康认为,生命之初,孩子是某种与母亲不可分离的东西。将孩子与 母亲分隔开来的原初的割裂在原来是事物的地方插入了词语。象征界将分离既设为孩子与母亲之间的界限,又把他设为语言的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分隔。词语的在场就 是事物的缺席,那么不得不生活在语言之中,也就是学会忍受客体的永久缺席,以及任何与所指和想望的客体连为一体或使它们在场的不可能。

     在傅天虹认为,“儿 子是母亲最大的投资”(《病孩子》),婴儿离开母亲最初的生居地,金鱼缸其实就是类似于人类最初栖居的那坐盆地似的房子——子宫,这种生命的出现并非自愿 或顺理成章,而是被迫或偶然。金鱼缸的突然破裂,使水失去了形状,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地被浸淫到这个世上。“离岸以后/才知愁水无限”(《船》),这种悲观哲思被出生后的被父母与时代的抛弃的现实所印证,诗人有着深深的感受,离开母亲,“失去乳香的摇篮/失 去妈妈永远温柔的手”(《灰姑娘》),不仅离开了最初的生息地,也是导致从此流浪于无处的根源。诗人终其一生质问出生的意义。而水努力地想用词语来塑型与 表达,“水”又与“流浪”形成了对应词的关系。在傅天虹诗歌里,“水”、“流浪”、“语言”常被互相对换,它们似乎表达了同样的质地:柔软无力(语言仍丢 失了——《沉船》;小径上/只剩下一滩流不动的死水/尘封发绿/已经喊不出声音——《死水》)、无形而又努力塑型(伤口流淌/泪的生活——《并非含羞的花》)、无望而又终其一生找寻意义(海在漂泊/它不知道该去哪里/莫非注定一生流浪/不能安息——《苦咽》;很纯的水/被阳光兑成黄金——《挣扎》)。正如在《无字碑》中他写道“水就是语言”,诗人的一生便是用语言、“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来展现自身生命的空虚抗拒。

                             何时炊烟才能丰满
                             我期待一部诗丛
                             能用梦中纯白的和平鸽
                             设计封面

    “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尚未丰满的“炊烟”是诗人流浪途中的所见,“纯白的和平鸽”是诗人风餐露宿时的梦想,用词用诗,诗人在寻求一种生命价值的真正体现,在寻找失去的、也永远难以抵达的境地。

“无人惊动的森林” 4

      “离开母体/就是为了寻找/浮土下/地液侵入的一刹那/快 感”(《虎口》)从与母亲的分离、失去的最初体验中走出,诗人流浪于边界,但却寻得了与自然的合一。大自然空间成为傅天虹诗歌中最恬美和诗意的空间。这是 一种被土地和自然植物覆盖的空间。这个空间具有生命的延伸力,是从傅天虹童年时期蔓延过来的,它无声无息,而又潜伏在大地每一个角落,渗入到诗人的内心世 界,形成一种基本支撑。“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那么亲切,我产生了一种莫明其妙的欲望,仿佛写出这和谐的美,才能赢得心头的宽慰。”5它既赋予诗人生存的根源,也是诗人获取对话的家园。

                              是另一种力度
                              缓缓晕开的曙光
                              照亮了
                              无人惊动的森林
                               ——《白夜》

     第 一句“是另一种力度”,不禁让人遐想连翩。如果说词都有对应的反词的话(欧阳江河),我们不得不询问:有别于“另一种力度”的“这一种力度”究竟如何?白 夜中的光除了启明星还有什么?是人或神或自然之力?是什么原因或目的使得力度的产生?这力度又是如何的?然而诗人沉默不语。那缓缓晕开的像是拉开天地间序 幕的帷帐,光从上处而来,来自那无言之处,仿佛是上帝或太阳或权威的恩赐。从上而下,黑暗中的森林慢慢地被照亮,闪着静谧的光。无人惊动。我们甚至不敢去 探头涉足于这片“无人惊动的森林”,诗人也似乎不在其内,而是幻化成了那光或森林的一缕或一丛,交融于无语之中。这种境界,梦蝶的庄周有过,缄默不语的老 子也不“道”出,而王维更有“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之悟,诗人独自浸淫在此片光晕中。

      如 果从空间关系看,“另一种力度”指出了一种向下的恩赐,光与森林的接触后面隐藏着诗人对空间和时间的识读。森林与一个完整的自然时间过程相对应(从萌芽、 生长、茂盛到落叶),两者在照与被照中交融成为一个完整的时空过程,包含了天地万物的生灭循环。海德格尔曾经告诉我们,存在着一个天地人神一体化的空间, 在这样的空间里,身体和空间一旦被迫远离这个空间,人们的家园感和故土意识就被反复地激发,返归的愿望就会喷涌而出。诗人在随后的诸多诗作中,都谈到了在 自然交融中的归属感,如“独立黄昏/独立/才能领悟/人和自然的对话”(《独立》),而当认识到此种归属的不现实时,又被重重地拉回残酷的现实。

                      一脚深
                      一脚浅
                      风在清理厚厚的落叶
                      在清理梦
                      ——《白夜》

     在彳亍的途上,诗人反觉自身的瞬时交融于自然而又被迫抽离,只能踉跄离去。留下的只是那多情的风,在清理那厚厚的落叶与返回的梦。诗人因而有了双重的返回的欲望:返回母亲家园,返回本源近旁。“奋飞的鸟儿/日夜兼程/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归宿”(《归宿》)
     海德格尔认为,“惟有这样的人才能返回,他先前而且也许已经长期地作为漫游者承受了漫游的重负,并且已经向着本源穿行,他因此就在那里经验到他要求索的东西的本质,然后才能经历渐丰,作为求索者返回。”6于是,我们可以在诗人大量的诗作中,看到这样一个不断在路上彳亍着、交替着流浪和返乡的,时而欢乐时而备受煎熬的形象。

                  以几种假设挽留
                  灵魂 还是在路上
                  缓缓移动
                  你的背影移动
 
                  左一拐弯
                  拐成一个问号
                  右一个拐弯
                  拐成一个问号
 
                  满眼都是问号
                  你的名字越走越小
                  夕阳跃起
                  然后死亡
                  ——《黄昏的小路》

     诗 人巧妙地利用汉语的形象特点,用左右拐弯画出最初的古汉字“心”形,而又形象地刻画出诗人如何在艰难的黄昏小路上跳着戴着镣烤的舞的悲剧美。灵魂(心灵) 的移动、流浪,从一个心,到满眼是跳跃的心,夕阳却要远去,留下的只有指向诗人无数次感悟过的无地的死亡。傅天虹曾说他钟爱于“夕阳”意象,在他认为,夕 阳最为丰富。“人向死”和“死向人”的问题纠结在一起,成为诗人始终扣问也回答不出的难题。当死亡降临,西方人用宗教来庇护,我们用上香烧纸等习俗来安 慰。把它当作一个较为特殊的“日常事件”,人才能高于它,承受它。进而抚平它,不再疑问。是不是每个人都曾像他一样有过一次逼迫震颤的疑问?
     诗 人由于过早遭受别样的不公,流浪落魄而又遭多次相助和打击,从老师到老木匠到诗友,至精诚至阴险的人物都看过,这种刚柔并济的性格对诗人创作有很大的影 响,造就诗人充满张力的个性:一方面坚强不息,愈打击愈要“抽出青草”,但心态又过早成熟,收获后便又秋天的感觉油然而生。在他的自然时空中,三月与秋 天,是两个重要的时间点。诗人多次提到三月与九月(秋天)的时间意象:


             三月成了疯狂的季节(《读乡间来信》)
             你在聆听当年/谱写在后园菜花蜜中的/三月小调(《名模之醉》)
             你在守候三月的风筝(《椰子的梦》)
             春天生活在冬天里(《灰姑娘》)
             听风听雨/听三月/在画栋的飞檐/挂一轮黄昏(《残雪》)

     三月是生长的季节,是童年的风筝,是青春的憧憬,与家园的原初想象,而秋天却是百花凋零的心寒,是远离故里的迢迢远路,是黄昏落日下的哀吟。但若只是这般的想象,诗人便落入了古已有之的关于春秋意象的巢臼中,而无丝毫创新。在《木棉之恋》中,诗人对比了两个时间节点:


                并未看破红尘
                尽管退隐在
                春花灿漫的时节
 
                又动心于
                百花无奈的凋零
                瀑布溅响的凄迷

      如 上所论,诗人身上体现着一种矛盾的张力。当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泰戈尔被问到他一生中最大的优缺点时,他简捷地回答说:自相矛盾。这个智慧的诗人,他对于人 类、对于作为人类一分子的自身的理解达到了何等深邃的地步:自相矛盾。如此明了直接又是如此一针见血!一切伟大的宗教与哲学,无不在这一点上找到了自己的 圆融无间。对于自相矛盾的承认与解释就是辨证法。人活着必自相矛盾,人要不自相矛盾必在死后。虽然困难重重,人还是千方百计地寻找解决“自相矛盾”的 方法,企望使人更加美化。许多伟大的诗人都进行过艰苦卓绝的思考、寻找与批判,所以歌德说“诗是最高的哲学”。而傅天虹从人情的冷暖、时代的颠倒等诸种人 生履历中,幸运地寻得到了开启这所大门的钥匙。在流浪的行程中,诗人什么都能假设,什么他都体验。他能看到生活正反两面,那个帮他发表第一首小诗的老师, 那群咒骂他的红卫兵,那个无私帮助的老木匠,那些个过河拆桥的世人……他在创作构思过程中所表现的那种忽起忽落难以捉摸的特征同样也出现在人们所谓的品格 中;他听任躯体受世事变幻的摆布,心灵却飞翔与诗意的空间。他的双脚在大地上进行,身边闪过无数的明灭不定的人群,他却依旧保持着赤子的心态,在传统与现 代中流变。他一方面悲情于“夕阳跃起/然后死亡”(《黄昏的小路》),一方面又自信“总有一天郁郁葱葱/欢呼世人的检阅/选择我的角度/作为背景”(《有关景致》),一方面“因为清醒/痛苦也就多了十倍”(《并非含羞的花》)另一方面“灵魂死不透/抵御霜风”(《走进水中》)在对自然界的认识中,诗人领悟到阴阳相矛盾而又相调相适的真谛。“新春的竹叶/有绿色小蛇潜伏/背纹青绿/在阳光下投下阴影”(《香港青竹蛇》)
      如 果以上阐释合理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说,傅天虹的诗歌切入到从肖开愚到欧阳江河到当前关于中国诗人代际论争中的“中年写作”状态,如他们所引的罗兰·巴特所 说的写作的秋天状态相似:写作者的心情在累累果实与迟暮秋风之间、在以逝之物与将逝之物之间、在深信和质疑之间、在关于责任的关系神话和关于自由的个人神 话之间、在词与物的广泛联系和精微考究的幽独行文之间转换不已。

月影“落在一片摩天大厦的后面

     诗 人从移民香港到客居澳门,以及在大陆两岸四地的都市的不断穿梭游荡中,深刻地体会到空间的变异引起的人群的变异。相对于第一种自然空间的自为自在而言,城 市经验空间以工业主义为导向。这里轰鸣的机器、庞大的人群、五颜六色的商品、摇红摇绿的摩天大厦、拥挤的广场和满目苍胰的天桥暗地,形成了都市刺激的意 象,加剧了躁进的想象力,令人充满目不暇接的眩晕感。
     自 福柯与列菲弗尔对空间的关注以来,现代都市的空间受到很多的注目。捷克的文人总统哈维尔认为,咖啡馆是私生活与公众政治生活之间的一个中介场所,近年来中 国诗人笔下的场景大多具有这种中介性质,如欧阳江河所提到的翟永明的《咖啡馆之歌》,肖开愚的车站、舞台等,欧阳江河拿此类的空间与之前的诸如家、故乡、 麦地这类典型的计划经济时代的非中介性质的场景相比,认为“后一类场景显然是与还乡、在路上这样的西方文学传统主题连在一起的,而前者……在路上成了无家 可归、无处可去的经过,而且是从旁经过,对于所见所闻我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旁观者、旁听者。”8如果这种阐释确切的话,那么它至少切合了对傅天虹更早期的《咖啡座》9的解读。

                 沿着神经末梢
                 流淌的
                 是音乐雨
                 分不清出口和入口
                 影子漂浮
                 神秘 诗或者悲剧
                 意会在
                 暗壁
 
                 柜台
                 一双鹦鹉站成一尊塑像
                 大胸脯的妙龄侍应
                 飞成半裸的蝴蝶
 
                 发暗的眼圈贮满疲惫
                 太稠的夜
                 如一大团墨汁
                 在调色板上凝固

     浓烈、稠密的夜色是大都市的特点, “小岛进入晚景/在一杯黑色的咖啡里/晃 动”(《小岛夜事》),而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精神的流浪找不到“出口和入口”,时间和空间成为一种仅仅留下暗示但没有实际发生的某种气氛。时空向四面八 方延伸,而又凝固成可以被随便打发调色的墨汁,阴影中时间停滞下来。傅天虹笔下的都市空间、时间杂糅成一片,“分不清楚是官是匪是朝是夕/分不清警察毒贩锦衣卫”。
     而詹姆斯则对“广场”作了大量的关于后现代文化理论的论述。在傅天虹的笔下,《菲律宾女佣》“叙述的/不再仅仅是喷泉和铜像的故事/……这些寂寞的掘金者/每逢周末或假日/她们的乡愁/就流淌成广场的奇观”:喷泉和铜像都是现代文明的象征,可以说一个城市的崛起奇迹,正是由这些外来工或者最底层的民众人群耗尽生命建造起来的。却是舶自西方的一种水的形式——喷泉。喷泉是人工设计,机械推动,又往往设于广场、闹市,为建筑的装饰附属。喷泉迥异于杭州山水的自然意趣,却和城市的节奏、成长联系在一起。最底层人付出最为艰辛的劳作换来的却是被遗忘,销声匿迹于广场人海中,独自思念着故乡。

     本雅明在论述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波德莱尔时提到繁荣于19世纪40年代“国家生理学” 10(西 洋景文学)。作家走进市场,在四下环顾中走进西洋景里,于是在作品里探讨逛市场可能遇到的各类人,从在林荫大道上转来转去的街道小贩,到各式各样的人群。 对人群的描写,体现了叙述者对人群如痴如醉的注目。一方面是悠闲的人,另一方面是隐名埋姓的消费者;一方面是风景画,绘成彩色雕刻画集,另一方面是巨大的 人群,足以使作家陶醉。
     本 雅明阐释波德莱尔通过对出没于各种现代生活典型环境的人群的描写,揭示了商品麻醉灵魂的现代都市景观;而傅天虹在大都市中有着双重的身份,在他的慈云山小 木屋里,他是一个诗意信仰坚定的诗人,而在都市中,他要不是一个出卖廉价劳动力的人,要不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诗人。和他一样的是那些城市的异质者,那 些流动者,那些不被城市的法则同化和吞噬的人,但却唯有他们才能接近城市的秘密。在傅天虹诗中,出现了大量这样的人:妓女(《西洋菜女》)、舞女(《舞女 之女》、《交际花》)、算命半仙(《庙街口》)、菲律宾女佣(《菲律宾女佣》)、暴发户(《天火》)、隐士(《隐士》)、夜行人(《夜泊》)、偷渡的女 人……他们都是城市中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人,像黑夜大海上的漂流瓶,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偶然性、流动性与重复性、不可预知感,而深陷其中的人无力回天。《舞 女之女》类似老舍笔下的《月牙儿》“总是同样的结局/似乎不可抗拒/人生舞台上/你在重复母亲走过的悲剧” ;“一双双小船在风中挣扎/浮起/又沉下/最后淹死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巢》)都是人性最普遍最渺小的悲剧。叔本华说“我们的生命已必然含有悲剧的一切创痛,可是我们同时还不能以悲剧人物的尊严自许,而不得不在生活的广泛细节中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些委琐的喜剧角色” 11但事实并非如此,在诗人笔下,最广泛最普遍的生活细节却是最为苦涩的。
     然而却正是他们,身上烙着不被轰轰烈烈的现代化进程所容纳,却最是体现本质的烙印。他们不断地在城市里流荡,不断地辩认、大量、观察和体验城市,体验最受唾弃却最真实的命运。“因为清醒/痛 苦也就多了十倍”(《并非含羞的草》)所以他们更愿意或用大量的化妆品或蓬头垢面以遮掩自己内心的清醒。如《隐士》中所写“这位眼睛又圆又大的猫头怪客” “昼伏夜出”,黑夜赋予了这些人更清醒的思维,当他们穿梭于黑暗,都市人或已酣然入梦或正作些阴谋的筹备,这些人正窥视了整个城市的秘密和人群的梦境。
     但与下层人民的同情关注恰恰相反的,是对另一类人、另一种人性的嘲笑。“大财团依在叱咤风云/小人物依在挥汗搏命/纨绔子弟依在荒淫无耻/风尘女子依在放荡欢歌”(《无字碑》) “有怒有骂有叹息/也有人看得入了迷”(《天火》)而这种在流浪中的窥视便多少有了鲁迅的“看与被看”的嘲讽意味。谁也不是上帝,可以高高在上地审视人间。并且连自然界的对象也开始参与。


                  稍有风起
                  每棵树都起猜忌
                  头顶
                  是一座被目光撕裂的天空
                  ——《山头》
                  稍有风起
                  窗户外的树木们
                  便纷纷议论起来了
                  ——《香港病》

     在看与被看、谈与被谈中,诗人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审视和压迫。而更有趣的是,由于信息时代的到来,看与被看的模式不再局限与街头或现实中,而是存在各各种媒介中。《魔方》不需再似19世纪40年 代“国家生理学”文学一样,作家流浪于街头摄取种种生相,而只须坐在电视屏幕前,一个个镜头便汹涌而至。五光十色、鱼目混珠的都市空间。正如尼采在《瓦格 纳在拜特洛伊》中所说的,这是一个颠倒的时代。过去的人关心永恒,而现代人的认真态度只限于报纸和电台的新闻上面。而那些传媒商家,总是竭尽所能地把人与 人之间关系的暴力、诡计和复仇欲的兽性发作描述为永远不变的自然规律。因此,此种虚拟的空间为人们提供了更多样的“看与被看”。
     但诗人设置了另一个视角来嘲讽这种盲目痴迷的“看”:

                    倒是墙角那一匹波斯籍的猫
                    悠闲
                    只打了一个喷嚏
                    又转身听萧邦音乐
                    它真有信心
                    ——《香港病》
 
                   如今的一切都说不清了
                   瞧测字摊旁的那棵木棉树
                   只顾疯长
                   竟然忘记了开花
                   ——《庙街口》
 
                   一代一代的人事变迁
                   换过几许高僧逸士
                   日落日出该是琉璃屋脊的一种反映
                   流云无暇顾及
                   ——《游观音堂》

     独 立而悠然自得的是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物件,他们看着人类的种种趣闻而冷漠以对。物自顾自地生存,不理会周遭人世变故,宇宙的恒定。正是这样一种态度, 才反证了人们的盲目与无知。正是有了这样的宇宙观,诗人才能在繁复的世事中抽离。而抽离的心态是诗人历经世事变迁后的自然呈现,这使得他在以澳门为主要表 现空间的诗歌中,显出了一种年轮背后的沧桑,如果硬要将此一时期的诗歌与前相比的话,那么至少在情感的游刃有余的抽离上,显出了诗人更娴熟的运筹帷幄和趋 于沉淀的心语。在澳门这个杂多文化交融的空间里,诗人仿佛一“古钟”(《古钟》),静看“春夏秋冬环绕着你/转换秩序”,古钟伴随的是丈八金身的佛像,也垂看着熙熙攘攘的善男信女,而“恬静/全来自内心”,这难道不是诗人经过三九蛰伏的真实写照吗?

借助太阳,它的嫩叶闪现出那么多美丽的色彩

      关于傅天虹诗歌的形式,诗人向明曾这样说:“他在诗的形式上爱作三行或四行的经营……他没有放纵诗的形式,他有他的节制,和他对诗的理想。”13诗 人很少去刻意作技巧上的卖弄,他仍然认为,诗的最大的艺术心愿是达到一种情感的结晶。但这并不表示他的诗仍然是古典诗歌。除了整殇的形式,傅天虹对诗歌创 作过程作了一些有益的尝试。而他的诗歌形式上最大的特点是声音与调式的和谐。傅天虹很注重“观”和“听”这两个词,在他的诗作中多次出现。“观”与上面所 论述到的空间意识有关;而“听”则体现了诗人细腻的诗心。
     首先他对自然的感悟并不是出自于生硬的阐释或者牵强附会的投掷,而是出自于心灵的交汇,他能在大自然中听懂它们的语言,并且体味出其中滋味:


              
读钟乳石
               组成的语言
               读幽径/如读一条条目录
               读插图的苦涩
               读幻景的艰辛
               ——《读史》

     而 他的诗也体现了这种声音的交融。雪莱说过“一切崇高的诗都是无限的,好像一颗橡实,潜藏着所有橡树。我们固然可以拉开一层层罩纱,可是潜藏在意蕴深处的赤 裸的美却从不曾完全被揭露过。”实际上,傅天虹的诗歌向来不乏对声音的重视。像很多年少时就有词句天赋的诗人一样,傅天虹是带着聆听大自然的单纯的声音被 领进诗歌殿堂的。傅天虹对诗歌的声响、音韵等外部属性的较好的把握,并且从外而内,形成与语言特性相符合、与生命律动相应和的语感和语调,从而高度综合地 体现了正如诗评论家张桃洲所谓的“渗透着言说者的个人精神气质,同时其现实内容与意义又彰显了言说者与现实世界的关联”的境界。仍以《残雪》为例:

                        听风听雨
                        听三月
                        在画栋的飞檐
                        挂一轮黄昏
 
                        树在叹息
                        吹落的叶子如同
                        少女风干
                        不再拥有春天
 
                         金鱼缸破裂于偶然
                         失去形状的水
                         流浪
                         成了唯一的语言
 
                         何时炊烟才能丰满
                         我期待一部诗丛
                         能用梦中纯白的和平鸽
                         设计封面

     艾略特十分看重诗歌里的声音,他把声音划分为三种:“第一种声音使诗人对自己和不对任何人讲话。第二种声音是对一个或一群听众发言。第三种声音是诗人创造一个戏剧的角色,他不以他自己的身份说话,而是按照他虚构出来的角色对另一个虚构出来的角色说他能说的话。”14由 相对单一的独语发展到宣讲到戏剧性对谈,甚至多种声调交叉的复音呈现,是傅天虹诗歌的生长历程。而《残雪》正借助了富有乐感的声音,营造了一个丰富的世 界。诗一开始便连用三个“听”字来突出声音与聆听的重要,而此音节语音特点,使得马上让人进入到安静地聆听状态。由“檐”、“干”、“然”、“言”、 “满”、“面”等随意应答营造出的语调显得圆润而掷地有声。甚至其中的很多词的选用,本身都充满了声音:“风雨”、“叹息”、“吹落”、“和平鸽”,尤其 值得一提的是“破裂”。在前面已经论述了“破裂”之意,而作为一个爆破音的汉语,它是一种于无声处的偶然爆破,从无到有的震撼使得我们不得不手足无措,这 种感觉与婴儿的出生的第一声啼哭所带给人类的感受一致,并不是一种欢喜,而是一种惊咋后的无所适从。整首诗体现了诗人对汉语特性的准确捕捉,从声响、音韵 等外部属性到声音在诗歌中的意义,都较完美地体现了诗人的诗观。而与这首诗相对应的,却是写于近期的澳门诗作《新口岸思考》,诗人以声色来写澳门的新口 岸,“连天空/也给烤熟了/缭乱的灯光/风声 雨声 撒尿声/全浸透/筹码的味道”将澳门的黏稠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让人顿觉身心的拥挤。

诗性的焦虑像雨后的虹

     傅 天虹是一个很特殊的诗人,因自身家庭原因,更兼时代背景所压制,靠着自身生性由来的诗性在中国大陆中艰难地生长;改革开放后受政府扶植而一举成为新星;但 社会的玩笑却并未就此而停歇,与父母的不能团聚使他留在了香港,决心在这文化沙漠中种植中华诗歌灵魂,却又惨遭别人过河拆桥式的打击;庆幸从小流浪的精神 使得他成了“春风吹又生”的小草,哪里适合生长,它便会蓬勃繁荣;而他的诗歌也伴着他走过一条蜿蜒的路,傅天虹认为诗是真和美的导师,所以在早期时,必要 时诗人也不规避说教,如在《老树》中,诗人写到“它知道自己太老了/连小鸟对它也很冷淡/因为小鸟的心灵深处/和 人相似”便急于和盘托出,而失去了蕴藉之美。而为后来的艺术挑剔所诟病。但正如严迪昌所论“先则以酸楚的倾诉(如《卖火柴的小女孩》等),继则以深沉的反 思(如《酸果》等),再则以忧愤的呐喊和冷峻的审视(如《暴风雨》等),待《花的寂寞》结集,天虹显然已从一己生活体验中,升华为更见广阔的人世间众生百 态的体认和感受辩知。”15; 而今的傅天虹,在感受过个人与时代的悲喜剧后,依然对中国、中华诗歌抱着一颗老而弥坚的信心。他说:“仍觉有重任在肩,面对华文文学普遍受冷落的现象,我 深感没有救世主,……在这华文诗学倍受璀璨的今天,能为炎黄子孙抢救一批瑰宝,且秩而有序地存入历史,能为此而尽力,吾愿足矣!”16时代的混乱、焦虑、迷茫,或多或少带来诗歌的混乱。早在90年代,傅天虹诗作中便多有对现实中诗歌的出路与诗人的在一贫乏时代而无为或不为或乱为感到忧心忡忡:他在《山头》中写道“诗在层层重压之下/已经畸形”,在《天空争霸战》中写道“阴雨的天空/飘着比雨点更密集的/所谓诗人/难解难分/一场争霸战/又烦又闷/满天都是主义和宣言/我伸手就是一把 顺便去/擦擦污泥浊水的鞋根”而在他所创办的《当代诗坛》上,他更是如是说“诗歌的天地是美的,却有许多无形的墙” 17, 而他更期望于通过一系列的文化活动,对中华诗歌进行保存、继承、发展等切实的工作,而非你争我夺,各唱各的。而他所倡行的一系列活动得到了两岸四地以及海 外华人的关注和积极参与,如傅天虹策划出版的,由中国大陆、香港、澳门、台湾以及海外的中国现代当代诗人自选代表性短诗,集结成一人一部的中英对照诗选 《中外现代汉诗名家集萃》诗学系列丛书现已完成五百部;并计划未来十年再完成五百部,到2017年现代新诗100周年诞辰纪念时,能以一千部中英双语诗集铺就一部辉煌的中国新诗史迹。这是一个更为艰巨的计划,相信一旦获得基金保证,这个宏伟目标是一定能够实现的。
     傅 天虹在诗与诗观上都无不走在历史、个人之前,而做出踏实的拓荒性工作。正如荷尔德林所说“在一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有些诗人更愿意做“柔软的心窝紧抵 着蔷薇的花刺,口里不住的唱着星月的光辉和人类的希望”(徐志摩)的“痴鸟”;有些诗人则以“站在桥上看风景”(卞之琳)旁观;而傅天虹却是类似何其芳 “对于人间的不幸与苦痛我的骄傲却只有低下头来变成了愤怒和同情的眼泪”,并且极好地发挥了他自身的优势,结合其夫人路羽的银河出版社,而为诗歌的生存与 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空间。在《奇迹》诗中,他清楚地认识到“(开书店的诗人)能生存吗/你挤进/十二月的澳门/挤进人们/冰冷冷的眼睛/不必追问结局/我要告诉你/是诗人最后一颗泪/映凉了/小岛夕阳”,这恐怕不仅是单对着澳门,更对着整个当下。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一生,体现了海德格尔所说的“哪里有贫乏,哪里就有诗性” 18的诗人人格。傅天虹的诗歌和活动相辉映相对照,使得他远远超出了同时代诗人的影响,而为方家所认同,所赞赏。
      我 们不敢谬托方家,但写序的时候,同样付出了我们廉价的认同与赞赏。但我们更懂得这认同与赞扬所连带的沉重。诗歌需要流浪,需要漂泊,需要在一望无际和海阔 天空之间祈望着也许并不存在的自由,与之相关的几乎所有事业则需要安顿,需要潜心于铁一般的现实规则,包括锱铢必较的算进算出,这样的矛盾对于一个年少气 盛的人来说是一种挑战,但对于年过花甲饱经沧桑的诗人来说则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傅天虹既无法拒绝流浪,也无法在海天之间安顿自己,他就像雨后的虹那样 怀着诗性的美丽梦想,可在诗性的梦想呈现出来的同时又意味着随时准备收敛于逐渐灿烂的阳光之中。呈现是那样的壮丽夺目,又是那样的踌躇满志,收敛是那样的 悄没声息,又是那样的黯然神伤。这是像彩虹一般的诗性的宿命。要摆脱它很容易:离开诗歌,或者,完全被诗完全淹没。但傅天虹做不到,于是他只能这样:于踌 躇满志中黯然神伤。对此我们不知道是应该劝止还是应该赞赏,但我们知道劝止带着轻松的残忍,赞赏带着沉重的温馨。
 
注:

      1、西川,《答鲍夏尔、鲁索四问》,见诗集《大意如此》,湖南文艺出版社,1997年,p245
      2、王家新《从一场蒙蒙雨开始(代序)》,王家新、孙文波编《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1月
      3、《残雪》,选自《傅天虹短诗选》,银河出版社,香港:2002年10第3版
      4、《白夜》,选自《傅天虹短诗选》,银河出版社,香港:2002年10第3版
      5、 傅天虹《我的创作和生活道路》(后记),《香港抒情诗》,银河出版社,香港:1998年版,p217-218
      6、(德)海德格尔着,孙周兴译,《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商务印书馆,北京:2000年,p24-25
      7、《巢》,选自傅天虹《短诗百首》,银河出版社,香港:1989年
      8、 欧阳江河,《站在虚构这边》,三联书店,2001年7月版,p73
      9、《咖啡座》,选自《香港抒情诗》,银河出版社,香港:1998年
     10、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论波德莱尔》,张旭东、魏文生译,三联书店出版,1989年3月
     11、叔本华着,石冲白译,《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
     12、《高大的红山茶》,选自傅天虹《短诗百首》,银河出版社,香港:1989年
     13、向明,《与朔风抗争》(附录),选自傅天虹《短诗百首》,银河出版社,香港:1989年,p80
     14、艾略特,《诗的三种声音》,见《艾略特诗学文集》(王恩衷编),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9年,p294
     15、严迪昌,转引自傅天虹《我的创作和生活道路》(后记),《香港抒情诗》,银河出版社,香港:1998年版,p216
     16、天虹《我的创作和生活道路》(后记),《香港抒情诗》,银河出版社,香港:1998年版,p224
     17、天虹,《卷头语》,屠岸、傅天虹主编《当代诗坛》,银河出版社,香港:2003年9月,第35期,p2
     18、德格尔,《林中路》,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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